| 二战期间,数以万计的犹太人曾侨居上海,他们与中国人的交往、相互影响,留下许多故事。其中,犹太文化精英在音乐、美术、电影、医学、教育等领域,都有丰硕的建树。《寻访犹太人——犹太文化精英在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作者许步曾多年来亲访当年在上海居住过的犹太人及后裔和亲属,获得大量珍贵资料。
1941年10月3日的上海报纸上,登出了4日晚上9时15分将在金都大戏院首映《世界儿女》的大幅海报,称该片是欧洲名导演佛莱克夫妇来华后第一部作品,并由费穆担任编剧兼制片主任。由英茵主演,其他主要演员有张翼、蓝兰、司马英才、石挥等。
佛莱克夫妇是欧洲赫赫有名的大导演,他们在德国的乌发(UFA)公司导演过许多影片,获得成功。乌发是德国的环球电影股份公司的缩称。在默片时期其影片在艺术上的成就最为突出,技术水平最为优良,拥有当时世界上设备最好、最现代化的摄影棚,鼓励富有想象力的摄影创作,聘请国际知名的导演参加工作。
路易丝·佛莱克(Louise Fleck,1873-1950)出身于法国里昂的贵族世家。她与前夫安东·科尔姆(AntonKolm)于1908年在维也纳创办了奥地利的第一家电影企业——奥匈影业公司。他们雇用了摄影师雅各布·佛莱克(JakobFleck)为助手。科尔姆死后,路易丝再嫁佛莱克,他们在奥地利和德国共拍摄了100多部影片,著名的有《一绅士》、《春之晨》、《快乐舞》、《吉泼之父》、《霍夫曼故事》、《吾王》、《拾级而登》等等。1938年4月奥地利被德国兼并后,佛莱克夫妇被关进德国的集中营,经友人营救,获释后来上海。
佛莱克夫妇在上海
在上海,佛莱克夫妇除了《世界儿女》之外,还拍摄了《世界向我们敞开》等几部影片,但似乎都未有机会公演过,他们在上海拍片,得到了好莱坞喜剧片名导演刘别谦(ErnstLubitsch,1892-1947)的支持。刘也是犹太人,原先也在德国拍片。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犹太隔离区不再存在,但佛莱克夫妇经过数年隔离区生活以后,穷愁潦倒,再也无力量从那里搬出去。他们在1945年12月写给在美国好莱坞工作的友人之信中,诉说了自己的窘态:从1941年到那时,路易丝的体重从120磅减至83磅,雅各布从162磅减至110磅。每星期配给的食品只够两天吃的,不得不变卖衣物,换钱糊口。冬令已届,他们食不果腹,衣不御寒,请求友人赶快给他们寄钱,寄衣服。
佛莱克夫妇到1947年才离开上海,回到了维也纳。那时他们都已年逾花甲,雅各布66岁,路易丝74岁,到了退隐年龄。他们似乎未再从事新的电影制作。《世界儿女》可能是他们的关门作。路易丝和雅各布先后于1950年和1953年去世,享年77岁和72岁。
《世界儿女》的上映、消失与被重视
《世界儿女》是三个青年男女在大时代中成长和恋爱的故事。杰伊·莱达(JayLeyda)在其英文版《中国电影史》中说:“本片能够拍成是上海电影界的骄傲……影片拍得很规矩健康,富于人情味而摆脱了上海时装片那些哗众取宠的低格调。”确实,这部影片反映了社会问题,题材严肃,与当时的多数“软性”电影不同。
影片中的多支插曲都是浅近通俗的古典小品,如舒伯特等大音乐家曲作,因而特别受到乐迷喜爱。
在照明方面,佛莱克夫妇不爱用聚光灯,而喜用泛光,故而画面较亮,是其特色。
《世界儿女》于1941年10月4日的夜场在金都大戏院首映,至15日结束。不久,从11月29日夜场起,又在国联大戏院映出。上映后观众空前踊跃,卖座愈来愈盛,以至于该院不得不将预定上映的下一部影片《古中国之歌》延期。从报纸广告看,《世界儿女》展限演至12月9日结束。但12月8日凌晨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公共租界,上海报纸均告停刊(《申报》从9日停刊至14日),《世界儿女》能否全始全终,按预选计划演至12月9日圆满结束,不得而知。
当时上海的电影,都是夜场首映,以后每天四场,星期天加映早场,《世界儿女》也不例外。该片在金都大戏院从10月4日演至15日共12天,又在“国联”从11月29日演至12月9日(假定未受日军占领租界影响)共11天。两项相加,总共放映场数超过90场。12月8日以后,《世界儿女》销声匿迹。
《世界儿女》销声匿迹45年后,于1986年11月在香港举行的“石挥电影回顾展”上重新出现。会上介绍了石挥导演和参加演出的16部影片,可惜的是,《世界儿女》一片因拷贝没有弄到,而临时抽掉。
1992年1月,笔者曾为了解该片事专程采访了名导演黄佐临先生。黄老告知,在拍片过程中,费穆先生由于语言问题,有些想法难以与佛莱克夫妇充分沟通。于是便去求援于黄。黄义不容辞,便按费的意思,条分缕析地写成书信给佛莱克。
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已故的陈绍周教授,曾在《世界儿女》中饰演配角,并兼任布景师。他可能是最早接触佛莱克的中国人之一。陈绍周说,佛莱克初到上海时,虽然是脚跟尚未立稳的流亡者,却依然保持着欧洲名导演的傲气,不把上海电影界放在眼里。后来,他通过与费穆、英茵、石挥等人的合作拍片,深入了解中国同行的功底,不再存小觑之念。
佛莱克曾考考陈绍周,说怎样怎样一台布景,问陈花5天功夫能搭好吗?陈初生之犊不畏虎,接受了挑战,并说,哪里用得了5天,一晚上就够了。他不慌不忙,先去看了夜场电影,然而回去忙了一夜,到天亮大功告成。刚洗干净双手,就听到了敲门声,是佛莱克派副手来察看了。来者感到十分满意,向佛莱克报告。佛莱克对陈说,你这样的本领,到欧洲准能发财。
陈绍周说,佛莱克还有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想把《世界儿子》配上英语对白,到欧洲和美国去放映。这从该片有中、英文两套片头可以印证。该片的演员中,有石挥等三人会英语,可胜任英语配音。其他的英语配音人员,佛莱克想在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百货公司的营业员中物色,这些营业员,按规定都要求会说英语和广东话。佛莱克也为此在报上登过招聘广告并有姊妹二人前往应聘。十分遗憾的是,这一切计划都由于12月8日日本的突然占领租界而成为泡影。否则《世界儿女》将成为推向国际影坛的第一部中国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