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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9月永远地改变了美国。美国再也不是以前的美国了。
华尔街的海啸是真正的超级事件。对于绝大多数美国的有产者来说,9月14日起的一周,是一场“金融杀戮”(financial killing),是一种文化的消亡,是在变成“另一个国家”,也是美国资本主义进化史上的一个决定性转折点。
华尔街垮台留下了无数的故事、谜团、丑闻、教训。眼下,对当事人来说,当务之急是逃难求生,对旁观者而言是同步跟踪事态并理解真相,所以还来不及分析和总结教训。然而,为了判明行动方向,必须极力找出头绪。单举荦荦大端者,初步发现如下:
在国难当头的时刻,民众必须依靠国家,市场必须依靠国家。这次干预的实质,是要制止政府错误和私人无度造成的全球恐慌,目标不是控制市场而是振兴市场。与此同时,之所以逼上梁山,是由于一系列管理框架、政策错位、经营亢奋和风险失控所引发的累积的错误所致,因此,这又是一次罕见的政府失灵。美国政府前所未有的救市行动是二战以来人们所知道的最直观、最真切的市场失灵;这个公式是这样的:政府失灵造成市场失灵,市场失灵要最终求助于政府干预。
自由市场理论惨遭唾弃。作为一种过时的思想,它没有经得起严酷实践的检验。事实上,由于政府的重大失误而导致了恐慌,财政部和联邦储备只得双双出山,联手避免市场崩溃。《华尔街日报》20日不无幽默地评论道:“自由论者将叫喊并非浩劫,左翼人士将欢呼社会主义时代的(虚假的)黎明,但一场金融灾难对于美国经济和资本主义事业将是更大的灾难。”现在,国际金融界已经开始言必称9•15了。2008年9月的这一天,里根时代正式终结。对于美国道路的优越性所持有的充满阳光的信心已经动摇,不仅是因为关塔那摩集中营和阿布格里卜监狱,而且因为金融危机的震中是在华尔街而非莫斯科、孟买或墨西哥城的这一事实。更为重要的是,经过将近30年深入人心的“让政府更小”的承诺,如今的焦点是使政府更好、甚或更大。
强大的美联储成了最终投资者。美国中央银行扮演了危险的新角色,它在那些麻烦缠身的公司面前变成了白色骑士。它不是在象牙塔里制定货币政策,而是身兼数职,既是保险公司,也是投资银行,还是对冲基金经理人。通过吃进数千亿美元的抵押债券,之后又接管美国国际集团,几乎在一夜之间,中央银行变成了“联储公司”。与此同时,它在要求解决的问题和金融火力方面,已经达到极限。
“华盛顿共识”破灭了。美国在打破自己制定的规则方面又一次走上了不归路。美国不再是不受约束的自由市场经济的全球灯塔了。华盛顿不仅背离了几十年来关于自由市场美德和政府干预危险的浮华之词,也从根本上破坏了将来在美国以外推行这种政策的努力。今天,华盛顿领导的救援行动也激起了10年前关于亚洲金融危机中美国政府和国际货币基金强行走不同道路的痛苦回忆。当时,国际货币基金答应贷款200亿美元给韩国,条件之一是韩国政府必须让疾病在身的银行倒闭,而不是进行救援。如今,迫使别国向外国竞争者开放市场并使经济自由化这种行为被广泛理解为自私和双重标准。
美式资本主义可能到了历史的拐点。即便在美国社会的精英阶层,也对华尔街巨头们的特权越来越感到不安。因为美国社会一个巨大的全国性问题是越来越不平等,而且这种不平等因企业总裁偷盗股东资金而更加恶化。专栏作家尼科拉斯·克利斯托夫9月19日在《国际先驱论坛报》写道:久居雷曼头把交椅的富尔德,在1993至2007年间,腰包里进账大约5亿美元;“去年挣了4500万美元,每小时平均工资17000美元,用于把公司整跨。”伟大的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曾经评论道:“一个大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工资不是市场成就的奖赏,更多的是某个对他表示热情的个人姿态的结果。”现在,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迈凯恩就说,华尔街飓风的起因主要是首席执行官们过于贪婪。
金融监管和会计准则将出现革命性变化。这是一个长期的机制再造过程。试想,全球外汇、证券及期货日交易量逾13万亿美元,各国监管机构事实上无法监管它们,而最具创新意义从而风险又最难把握的投资银行的交易基本上不受监管。危机过后,监管的方式、结构、内容、范围、手段,特别是判定和化解风险的能力,以及保护公众利益的问题,会得到优先的注意力,并且美国和英国的规章制度可能会真正趋同。无监管的全球化时代必须终结。
美元还能安然流通是靠惯性,靠美国昔日的脸面和余威。美元充当了金融危机的主要牺牲品,其储备地位遭到致命打击;若遭全球挤兑,则危机更将水深火热。救市的直接负面影响是联邦政府的债务大幅增加,使本来沉重不堪的美国财政赤字和贸易赤字雪上加霜。这一次不同于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那时侯美元虽然不再与黄金直接挂钩,但美国经济实力并未受到重创。这一次,在金融风暴之外,美国代表性的制造业也跌跌撞撞──底特律三大汽车制造商8月份也曾申请破产保护,被舆论和国会斥为“勒索”。今后,美国依仗着美元特权,在“平的”世界里徜徉的自由将受到实质性限制。如果金融危机持续,经济滑入萧条,那么,美元是国际计价标准、主要储备货币的时代可能将提前结束。
金融危机将影响市场信心和人们的日程生活。美国人要学会降低生活水准,其他国家要准备过紧日子。沙朗·瑞尔为《国际先驱论坛报》写了一篇文章,题为《为幸福降低期望》(2008年9月20-21日,第14版)号召人们形成新习惯。到目前为止,实体经济还没有受到金融危机的太大影响,但传导的时滞过后,金融危机几乎肯定会导致经济衰退。全球经济很大程度取决于美国人购买日本电器、德国汽车和中国服装。
美国失去了决定全球经济方向的能力。美国在农业、航天、生物科技、高等教育、计算机硬件、软件、品牌商品和娱乐业方面具有优势竞争力,但金融危机过程之中及以后,美国必须调整自身,以便适应世界经济中相对平凡的地位。种种迹象表明,美国将只不过是众多的强国之一,它不再拥有利用经济力量来实现国家政治目标的能力。换个表述方式就是,建立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现在正逢其时。
有关社会模式的意识形态争论可能迅速复活。现代政治制度的理想应是社会正义,而不是美国人整天挂在嘴上的所谓民主。“凡属正确的领导,必须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毛泽东语)的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又放光芒。可以预见,美国人在今后相当长时间内将被迫采取守势,在世界政治、国际外交和全球经济舞台上扮演与其国力下降相适应的新角色。
金融风暴宣布了西方哲学社会科学理论基础的死刑。大量的理论经济学理论、政治学理论、管理学理论需要修订,众多的应用经济学理论则必须修改。
金融危机决定性地影响了总统选举的议程,立刻改变了两党候选人的话题和战略。反恐、伊拉克、减税、国防瞬间失去吸引力。现在,谁能带领美国走出危机,谁就是总统。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即将产生。奥巴马的总统梦将一朝成真。人们感觉到,奥巴马更像是变革的代理人。在11月4日选举日到来之前,即便救援措施奏效,迈凯恩也很难再有机会说服选民。(赵昌会 作者是中国国际金融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