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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简介
主  题:施雨新作与其十年创作体验
主持人:白军芳(特邀)
        王红旗       
主  办: 首师大中国女性文化研究心、
        中国女性文化研究基地、《中
        国女性文化》编辑部、中国网
嘉  宾:施  雨,海外女作家,当代新
        移民女作家里“弃医从文”第
        一人;崔卓力,华侨出版社世界
        华文文学出版中心主任;王唯,
        首都师范大学伦理学研究生
文字实录

 

“海归”女作家的诗意生活与创作新质

                       ——专访“海归”女作家施雨

论坛现场

王红旗:昨天4月16号,是一个很美好的日子,我们首都师范大学和北京市妇联在首都师范大学学术报告厅,举办“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化研究基地学术研讨会暨当代中国婚恋热点问题论坛”,特约三位女作家安顿、施雨和崔曼莉来谈当代婚恋的问题与困惑。施雨是一位海外女作家,写诗歌、散文和小说,又是医生,可以说是当代新移民女作家里“弃医从文”的第一人。施雨是医学博士,她有着非常独立的个性,是能够把婚姻、家庭、事业处理的很平衡、很有幸福感的人,她改变了一个女人事业的成功,是以牺牲家庭幸福为代价的观念。相反,她的家庭角色女儿、妻子和母亲都做得很好,她的社会角色,从医生到作家的转换,从救治人们的肉体延伸到拯救人们的灵魂,再加上海内外文化冲突与融合的亲历目睹,她的作品形成了现实与理想、东西方价值观念的双重审美张力,是非常值得关注的新现象。今天下午,我们就以她的新作《下城急诊室》为线索,来谈谈她的海外创作历程,以及她作品的风格和文化方面的意义。

今天的中国女性文化论坛,还邀请了《下城急诊室》的责任编辑,华侨出版社世界华文文学出版中心主任崔卓力女士。并邀请西安工业大学副教授白军芳女士,作为这一期论坛的特约主持人,和我一起主持论坛。

白军芳:施雨您好,很高兴见到您。您的新书出版以后,王老师就把书给了我,我认真读了一遍。之前我读过您的一些诗歌,您的诗歌具有浓厚的中国古典诗歌的韵味。这是我第一次读您的小说,您的影响力也正在不断扩大,我听说您不仅写诗歌、写小说、写散文、写随笔,还写评论和进行翻译,您的著作一定比较多,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您的创作经历。

施 雨:其实对我来讲,无论哪一种题材和文体的创作都是学习和尝试。诗歌、散文、小说甚至翻译,我觉得每写一本书自己都会有成长的感觉。我的创作是从诗歌开始的,各种文体中,诗是最早的,我高中时代,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候是全民诗人的时代,尤其是校园诗人,很常见,都说扔一块石头可以砸到两个诗人。出国以后,因为要学习和工作,尽快掌握英文是当务之急,尤其是我想考美国的西医执照,都在英文的环境里,不要说用汉语创作,就连中文字都不写了。给父母的家书,头几年还写,后来就打电话了。为什么后来又回到汉语创作呢?本身我对文学很感兴趣,喜欢写,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当学生的时候,老师经常给我作文打最高分,所以我特别想去读文科,想当作家。我的语文老师也一直鼓励我读文科。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跟我说,一定要报文科班。我有作家梦,回家跟父母一谈,可父母不愿意,认为当作家不是个安全的职业,因为他们成份不好,遭了很多罪,在各种运动中,他们看到了很多学文的人挺惨的,所以父母希望我当医生。他们说,任何时代都需要医生,您只要能治病救人,就可以有安稳的人生。父母总是希望子女一生平安,宁可平淡一点,也不要从事文学这种风险高的职业,受有很多挫折。

凭心而论,医生这个职业也是我喜欢的。父母是医务工作者,很忙,我常常在病房里医生护士的办公桌上吃饭、写作业。我很熟悉医院的环境,从小就看到很多医生抢救病人的场面。医生这个职业的神圣,对我也是很有吸引力。由于耳濡目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诊断一些常见病了。譬如有人说咳嗽,我就会追问,有没有发烧。有人说腹痛,我会问有腹泻吗?因为实在听得太多了,都成了自然的反应。七八岁就能知道一些思路,怎么问诊与诊断。父母每天在家也都是谈医院里的事,病人的治疗和抢救的例子,无论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可以说,我学医当医生也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并没有说没读成文科班有多挣扎,只是遗憾不能当作家了,但我父母就安慰我,说,文学可以作为业余爱好的,于是,我心里更有了安慰。或许这只是父母的缓兵之计,当医生哪有时间去写作呀?我读到医大三年级之后,就有了很强的责任感,诗也不写了,专心功课。因为从医大三年级开始,医学生就到医院是见习和实习,接触的病人,就明白人命关天啊。

结婚以后到了美国,到美国一开始在医学院里做科研,然后去靠美国的西医执照,因为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做临床。我做科研时,老板是很满意的。我们的研究领域是早老性痴呆这种病,研究大脑记忆怎么缺失的,需要用老鼠做实验,把一些药水点滴到它的记忆中枢去破坏它的记忆细胞,模拟人的病理模型,然后做试验,看看失去记忆前后的动物,有什么样的变化,包括脑部的、神经递质的和行为方面的。我的主要工作是要给试验鼠的忆中枢注射药物,还有在腹股沟静脉插管。这根管子要保留一周的时间,不能滑脱,要打药,要抽血,就想做人的静脉注射一样。

当时我的老板特别惊讶,他们的很多博士生,培养训练了很久,都没有这种手艺。在美国,只有外科医生才有做好精细手术的手艺,可是,人家外科医生都去开诊所挣钱了,谁会来实验室做动物手术?我也是在国内受过严格训练的妇产科医生。有这样过硬的技术,我老板他自然很高兴,我才做没有两三个月,他就让我申请他的博士生。在美国,博士很多是忌讳杀生和做动物试验的。他招收不到特别理想的博士生。他们每年也都有招收来自中国的申请者,但是,他说,不知道这些学生的能力怎么样,只能看简历,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有的来了也不会干活。我想我读基础科的博士(PhD),倒不如去考西医执照,做个临床医生(MD),医学博士。但是,考西医执照是很难的。因为考试的时候,基础科是一张卷子有七八门综合起来考,做一个题目时间不到一分钟。要非常快速地判断。第一个考试是基础科,有药理、生理、生化、病理、解剖等等。临床科属于考试的第二部分的,有内科、外科、妇产科、神经科、精神科等等。第三个考试是口试,12个病人来,用一天时间,问诊,体检,开处方,全程录像。然后根据您看您问诊、体检的技巧和技术评分。看不是不是达到他们的标准,这三个考试全通过了,才算是医学博士,才能当医生。

后来怎么会弃医从文了呢?我先生是第一期科大少年班的学员,他的事业也非常好,一直想自己创业。后来有个非常好的机会,人家投资,您做公司,一个Startup company公司起来了,我当然是支持他的。小孩由父母管着,他的公司在另外一个州,我们两个做父母的忙得不着家,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管不住两个调皮的孙子。小孩学校里的老师老告状。我先生就跟我商量,说这样不行,即使我们俩的事业都非常好,可两个孩子要毁了,不行。我们俩要有一个暂时在家盯着孩子,过渡一下,把小孩的习惯养好了,以后就可以放手了。我老公对我说,您当医生挺好的,以后开诊所,我在家看孩子,闲来背着孩子去钓鱼……我知道他在说反话,我想还是我放弃吧,一方面怎么能让他离开那个Startup company公司呢?另一方面,他是典型的理科生,不太会观察孩子的心理,性子急,也没有耐心。我想我离开医院两三年,以后再会去做也没关系。孩子上学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我先生怕我无聊,闲不住又要回去工作。他主动告诉我,网上有很多中文的文学网站,比图书馆还丰富。我就去看了,看完了人生的道路就悄悄地被改变了。因为我看人家写的东西,感觉我也能写,随便写海外生活,我的感慨可多了,无论是职场还是小孩教育的。然后,我就写了幽默亲子散文,主要是讲东西方教育方面的差异和冲突。当初写的动机也是宣泄,在家里和两个顽皮的儿子斗智斗勇,不吐不快。我一篇一篇写了贴到网络上,这就是我影响很大的“家有ABC系列”大概贴到第三篇的时候,就有出版社,是四川重庆一个出版社就来找我,还有一个作家王伯庆,他写他女子的故事,我写我儿子的故事,都是用轻松幽默的笔调来写的,出版社说您们各出十几篇,合起来出一本书。那本书名是《我家有个小鬼子》。后来我的“家有ABC系列”越写越多,就有自己单独出了一本书《美国儿子中国娘》。这本书后来反响非常大。

白军芳 西安工业大学副教授

白军芳:为什么叫ABC呢?施 雨:“America-born Chinese”,缩写ABC,是指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第二代华人。

白军芳:《家有ABC》这本书出来了吗?

施 雨:出来了,《美国儿子中国娘》。这本书后来反响非常大。后来天津新蕾出版社又约我写书,写美国中小学的素质教育《成长在美国》。我越写越多,学到的东西也越多,探索东西方文化也越来越广泛和深入。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李华敏说,看到我写的“家有ABC”,感觉我有很好的思考与表达的能力。就约我写一本关于美国历史人文的随笔,这本书叫《美国的一种成长》,是个系列,叫“珍奇之旅”,每个国家的作者写一本自己熟悉的人文历史。我写美国的人文历史的,要分析美国文化生产,从历史形成等各方面角度去分析,这本书反响也非常好。当时,当时我是不想接这本书的。我觉得写美国历史很枯燥,要把美国历史搞通,我又不是学历史的,李华敏一直逼我鼓励我,我是挺感谢她的,她启发我思考和深入探讨,现在我对美国文化会了解这么多,一方面是从我的职场学到的,另一方面就是写这些书时,做了很多案头工作,从中学到的。

王红旗:这种历史,算是您自己眼中的历史吧。

施 雨:是啊,李华敏要求很高啊,要有思想性和可读性,人家要看的是随笔,美国人文历史的随笔,不是看美国历史教科书。海外著名学者董鼎山教授在评论中说道:“《美国的一种成长》是一本诗人写的美国历史”。董鼎山教授的评语给我极大的鼓励。因为他在美国生活工作了大半个世纪,自己也写好多本关于美国人文的书。能得到他的认可了,我就放心了。 白军芳:您后来出版的诗歌是您大学时候写的还是到美国写的?施 雨:出版的诗集,收入的诗都是在美国写的。白军芳:诗歌里少女、少男,美好的自然风光,这些记忆是美国的经验比较多还是中国经验比较多?

施 雨:那是一种乡愁啊,是回望故乡与青春岁月的书写。

白军芳:您的诗歌如《我的江南》、《大理风情》等都是您对中国文化的记忆,是对中国动人的风情、文化的抒情和充满故乡经验的叙说。我发现您诗歌语言非常具有古典美,非常豁达、热情、宽容,富有母亲的情怀,您对这种审美,为什么能掌握这么精到?是进行过专门训练吗?

施 雨:以前也有不少评论家问我,您基本上把中国人文的东西都把握住了,您写诗有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我说没有。我就是喜欢阅读,唐诗宋辞,我喜欢读古体诗词,但不喜欢写,我比较喜欢新诗这种表达形式。我觉得写新诗更自由,更能体现我的思想。我可以用中国古典传统的意向,同事又用西方超现实组合的这种先锋手法,我把中国的内涵给放进去了,西方的现代诗的形式也出来了。当时我导师,著名诗歌评论家孙绍振教授评我的诗,他说,您两边都讨喜,既有西方新诗的形式,又有中国古典人文的元素在这里面。我自己也觉得,这是最能表现我的技巧的方式,内容和形式有机巧妙地结合。我的诗大家都看得懂,不是很晦涩,也不用很怪的字。我的诗应该算雅俗共赏吧。有人看到字词的美好,有人看到诗风的婉约,有人读到弦外之音、诗外的含义等等。 王红旗:您是通过诗歌在讲述“乡愁”与爱的记忆。

施 雨:在叙述情感的同时,我用了典,这样就有文字外面的延伸含义,让读者有更多的联想空间。

王红旗:您文字本身是特别纯粹的,诗歌的语言特别干净,很唯美。不仅有古典美,由于您运用了西方的元素和先锋意识,还展现了一种现代美。正是您诗歌中现代美和古代美的完美结合,让人读起来,觉得如诗如画,会产生比较强的共鸣感。我记得在广州开会的时候有一本诗的小册子《无眠的岸》,那时候我对您不是特别熟悉,只是见过面,但是在我读过您的诗之后,感觉诗如其人,诗歌里蕴含着中国传统的含蓄、至纯、至善、至美,一直难以忘怀。那本小册子我一直放在书架上,后来才看到您的小说。我发现,您写诗、散文、小说三种文体不是并列进行的,而是从写散文,写教育随笔开始的。

施 雨:对,我写书,尤其是散文随笔一类,几乎都是出版社的约稿,算是给逼出来的。

王红旗:诗歌是从心灵最深处流淌出来的,您是怎么样写出来的?

施 雨:写诗完全看灵感,有感而发。我的诗比较单纯、也都不长,多数是瞬间的感觉。我觉得每种文体都不好强求,不同的素材,您就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比如说像教育随笔,平时生活中体现东西方文化差异和冲突的随笔,是因为我受刺激了,有话要说,要宣泄。写小说么,是因为小说可以有更大的容量表现更多的内容,更多的思想冲突,可以把很多人和物带进来。

王红旗:那时候您正在做家庭主妇吧?

施 雨:多数作品是在我做家庭主妇时写的。有时间回忆、沉淀、思考……工作忙的时候,有的时候想家想故乡,倒是可以写诗。

王红旗:是站在窗台边遥望故乡的怅然若失。上午的“沙龙”上您提到一个问题,就是在您刚刚成为一个新移民的时候,对自己身份产生困惑,那个时候您一定很焦虑,但您写的诗里并没有焦虑。移民就是连根拔掉的重生,那时候您的工作压力那么大,自己那么焦虑,也很苦闷无助,但您却写出那么美丽的诗来,这是一个奇迹。

施 雨: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性格使然?

王红旗:您的诗可以看出您的心境很平静,也很纯洁。是诗歌让您把烦恼瞬间忘掉,可以说是诗挽救了您的心灵。施 雨:这绝对是的,是文学挽救了我,我刚辞职在家头两年,都快得忧郁症了。我的同事他们在医院里上班,不时给我讲医院历史新鲜事,许多医学杂志还在订阅,医院那边资料也继续邮寄。让我有慢慢习惯,慢慢过渡。我自己这边就靠写书抚慰我自己了。我的父母亲一开始不同意我在家里,他们觉得我培养您这么久,一个这样的知识女性,在美国都可以当医生了,却选择当家庭主妇。在我母亲眼里,那时候我刚刚写作,也没有名气,基本上就是家庭妇女,她说您这样我怎么跟国内的亲戚朋友交代?我说,我要过我自己要的生活。王红旗:上一代的母亲们,她们对家庭妇女和我们理解的家庭妇女是有区别的,所以她担心您。如果您母亲知道家庭妇女将来会出一名大作家就不犯愁了,起码是小有成就的作家。

施 雨:我觉得家庭像一个互助组,应该彼此支持。我的文字,即使有乡愁,有忧伤也很淡。

王红旗:不是凄美而是纯美,是因为您有上善若水的心境。

施 雨:我考医生执照的时候一边在背书,医学多是形态学的东西,不像数学公式可以举一反三,可以推导。任何一科,尤其是基础科,都要强记。很有趣,强记时记忆中枢活跃了,兴奋了,也刺激带出了很多从前的记忆。包括童年、少年时的生活经历与感受。就特别想写诗。在当学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越是到期末考,越有灵感写诗。常常是教科书读着读着,纸和笔就在边上,一个上午在自修室,诗歌就好几首了。

王红旗:后来虽然做了家庭主妇,但您在写教育方面的散文、美国文化冲突的散文的时候,排泄了别人不理解您做家庭主妇的种种情绪。与此同时,作为主妇的您也不甘心就此停滞不前,写作也拯救了您。您能把本能的母爱的心理,变成诗一样的散文,增强了教育散文的感染力。能否分享一下您的亲子教育经历。

施 雨:散文比诗歌幽默,您看完笑中有泪的感觉,我写教育的书,他们为什么会说卖特别好,海外的读者看完,说您就是写我家的事情,小孩学钢琴什么的。国内的读者看着受启发。他们也很愿意了解,让孩子出国,会过什么样的生活,遇到什么事。这种写法和题材让人看了觉得没有距离。

白军芳:您有没有读过美国思想方面的书?尤其在教育孩子的时候,美国追求民主、自由这些,有没有这方面的渲染?

施 雨:我进入职场的时候就已经被洗脑了,按西方的牌例出牌,有了这个认知,我也很容易理解他们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教育方式。

白军芳:对美国精神您怎么想的,教育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把这种美国精神注入孩子教育里面去?

施 雨:美国的人文思想一直是美国教育的基础和重心、昨天演讲时我就说过,美国学校教学时,也讲究打扎实的基础。只是中国的所谓的“基础”,和美国人的不同罢了。美国人讲究做人的底线(Bottomline),这种观念就是从小培养起来的。美国小学生要打的基础是做人的自信、诚实、善良、公正、包容、以及独立自主的意识,也就是说,他们从小就学会了美国文化的核心价值(Core Values),而不是为这个核心价值服务的知识。而中国所谓的“基础”,不是人文方面的,而是单指“数理化”。其实并不需要我们做父母的给孩子什么美国精神。孩子们在学校的所做所为,都透着美国的人文思想。我学着理解和配合就好了。偶尔,我们还要把我们中国传统的人文网孩子的脑袋里塞。美国有很多活动是让父母参与的,我们华人的父母很多没有时间参与,不像我在家里,中国母亲很少是辞职在家里。美国人的家体,学校有活动,母亲都会参加,甚至父亲也尽量不缺席。这一点很重要,和孩子一起成长,所以写教育,他们出版社觉得我写得特别好,是因为我有很多例子,有故事有细节,都到点上了。出版社的编辑说,您都不要去说教,人家在看故事当中自己会思考,受到教育,这是一种读者比较喜欢的书写方式。

白军芳:您教育孩子的书都写出来,就您自己教育的孩子,您对他的评价如何?您认为他是不是中西方文化结合的一个理想的教育成果吗?

施 雨:至少他们两个孩子,现在还是算是不错的果子,健康成长。怎么说呢?其实我也是挣扎过来的,写了这么多教育的书,不要像其他中国母亲那样子教条呆板。但毕竟我也是传统的中国母亲啊。我的思想再怎么开放,我也是希望我的孩子将来当医生或者律师。望子成龙是人之常情。但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冷静思考与选择,尊重孩子们的意见和选择,以孩子的快乐为首要条件。

白军芳:有没有要他们尊重父母,还是要他们直呼您的名字?施 雨:他们在家还是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东西方的礼貌都有。白军芳:会不会平等的对待孩子的个人问题,对他们很宽容?

施 雨:小孩从小,很多事,我都会跟他们商量,家里比较民主,他要干什么,我就给他好坏标准,让他们自己选择,不给他们答案,也不强迫要求他们做什么,我只是引导。有时候还是引导不过来,在他们选择职业方面,父母很无能为力的。我曾经希望大儿子做律师,他思维很深,人很稳。小儿子运动技巧不错,体力很好,我希望他做外科医生。我的这两个理想恐怕都要破灭了。目前明显已经破灭一个了。大子现在在读艺术设计,是一家美国顶尖的一个设计学院,将来搞电影、动漫设计什么的。我可是一直在培养他当律师的兴趣,我们住的城市有一个少年法庭,法院理的法官、律师、陪审员、全部都是中学生。审判是生效的。案子多是打架、偷窃、开车超速,喝酒。惩罚么,除了罚款还有做社区劳动,从20小时到100多个小时不等,我家大儿子做了两年多,他不喜欢,他觉得做律师,他的职业道德就是违背良心,您的委托人即使是错的、有罪的,都要帮助他。所以,大儿子就偷偷学画,他从五岁开始就说他是当画家,后来他到网络上找到很多画家和设计专家的个人网站,把自己画的贴上去让他们指导。我们做父母的根本不知道。到了大学要填志愿了。他说妈妈,对不起,我不当律师,没兴趣。我要画画,做设计。我说您在少年法庭做了快三年,一直都很出色呀,为什么放弃?他居然说,那时您希望我那么做的,我是为您做的,让您开心。但我将来一生的职业,还是要以自己的兴趣为主。当时,我跟我老公整夜整夜没有睡呀,我们一直培养他当律师,居然临时改道。我先生做工程师,我做医生,不知道艺术这行是什么样的,所以心里特别没底,很为他将来担忧。我儿子他做设计的。我以为他要画卖为生,万一没人买他的画怎么办啊?以后他和他的家庭怎么国日子?我是担心他这个。儿子也很明白,他说,妈您不用担心我以后没有钱,也是考虑到生存,他选了设计,而不是当画家。他在洛杉矶,他那个专业的设计范围涉猎很广。可以是电影、动漫设计,也可以有工业设计。他们学生的作业就是给人做设计,即是学校的作业,又是从公司里接的业务,设计被采用,报酬可观。

王红旗:我们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

施 雨:是啊,在美国长大的孩子都很独立,父母强迫的话,多事悲剧。

崔卓力:这可以决定他人生的状态,他喜欢这个工作,会影响他一生的心情,心情好了之后创造力就出来了,精彩也就出来了,如果让他做律师的话,您刚刚说的您这个孩子对律师的认知太深刻了,是这样的,一旦您接了委托人的案子,不管这个人有没有罪,正不正确,都要为他辩护,时间长了自己的人格也会发生变异的。

施 雨:是啊。有一次他接了一个案子,那个案子对他触动非常大。那天我去法院接他回家,他的情绪很低落,声音都变了,拖着哭腔。我问他,辩护失败了?他说没有,是胜了,但是非常难过。我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他在偷偷掉眼泪。我问他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案例么?那个晚上他辩护了四个案例,其中有一个例子是多动症的小孩在学校被人欺负,反手打人。一般人,人家说您坏话刺激您会克制住,多动症小孩克制能力差些,忍不住了就会打人,就要受惩罚。我儿子那天刚好不是他的辩护律师,而是原告律师。他说妈妈我想留下破绽让对方律师赢,但是对方律师太笨了,我给他留了漏洞他不会钻空子,但是我又不能表现我太蠢,那么多人看,最后我把案子赢了,可是很难受。他说,常常这样一个案子,会影响到我整夜和第二天的心情,如果他选择律师做职业,他一定是活不下去的。我们都知道,职业看似培养了人的理性和冷静,有时候是冷漠和冷酷。就像医生和律师,他们大多不会因为病人死亡了,自己的日子会一团糟,他们不会往内心去的。我自己也是这样,我离开职场其中有个原因就是病人死了我会很难受。这样太痛苦了。这可能因为我本身有这种文学的敏感性吧。所以,我儿子说他说如果做一个律师每次赢官司都这么痛苦的话,他都不想活了……我还是很能够理解的。崔卓力:这是一种悲悯情怀。您书里面最后交待女医生小寒到纽约911事件后的双子座废墟中救人,仅以一个医生的名义救任何一个伤者,最后自己死在双子座废墟下,虽然在前面是书写这个人物个性化的情感形态,但最后还是寄予了一种整体上的人文关照。施 雨:小寒在职业上很成功,但是在情感上有时候是很不顺利的。白军芳:2010年《下城急诊所》出版了,在国内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您的书对华文文学的发展是有力的推动。小说的知识性的蕴含量更多一些,大量的学术术语的运用,还有对于医院抢救过程的真实描写,这些过程都是其他作家没有涉猎到的,您的创作很真实。是不是您专门营造这样一种医院的环境,还是您刻意突出职业女性的真实感?

施 雨:我想用医院的环境,让我们的故事,让我们的人物,在我营造的环境里活生生地展示,读者读起来才会有身临其境之感,能够理解他的各种逆境与困境,因为我是写给中国读者看的。

王红旗:这是您自己的资源,独立的生命经验和生活经验。

施 雨:场景我写得很多,希望通过画面感,帮助读者了解故事发生的环境,以及人物的生存状态。

白军芳:您的故事中偶然性也很多。里面出现一个人生命垂危需要输血,但是他的宗教仪式又不允许医生给他输血,很纠结,结果……故事到此就结束了,那么,……就这样悬着吗?

王红旗:我觉得悬在哪儿更好。

施 雨:病人的命运很多时候是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崔卓力:您把医院作为背景还有一个含义,医院实际上是人生命的极致,好的小说都是要推向极致,再从那个极致慢慢逃离出来,这个小说就有波澜了,小说中的女医生小寒,那个核心人物,面对医院的生离死别,血腥的抢救,呼啸危急的状况,和小寒内心的苦楚、茫然是特别好的对照,我在做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在封面的文字上把这个意义抽象出来了。

施 雨:说到这个我非常感谢我的责编卓力,封面设计和文字我都很满意。

崔卓力:特别是淡淡的哀愁,这个东西结在这儿了,我想在封面上定位这个小寒,每天都看着有人来叩问死亡,实际上最后她感觉到自己才是离死亡最近的那个人。

施 雨:把小说核心挖出来了。

王红旗:卓力作为一个责编,您指出了这部小说的精神意义,她说了两个意义,您说了一个意义,我觉得还有第四个意义。小寒是游走于两种文化中,甚至不是两种文化而是的综合文化中,因为东西方文化是两个文明的轴心。她现在处于激烈的融合与冲突时期,原来中国文化是弱势的,西方文化是强势的,现在西方文化不得不承认中国文化的强势,当两种文化都强的时候,碰撞肯定最强,您塑造的人物小寒,就生成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如果从哲学意义上,思考小寒的命运,这个形象提出了人类如何能够得救的问题。

施 雨:这更深了。

王红旗:正如这本书的封面,在全球视野下人类如何得救,人类需要一直寻找得救的普世意义。

施 雨:我看封面上的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王红旗:小说最后,小寒没有得救,昭示着在两种强势文化下人类需要寻找一种融合。不是让她得救,而是要用她的死亡唤醒人类爱的意识的觉醒,让人类得救。作为一个真正的文学作品,它要具有普世意识,但为什么是女人献身,而不是一个男人,这种大悲悯主义,是源自女性内在灵魂里母性的生命之爱。

施 雨:我开始写的时候并没有想把她写成死亡的结局,我是陪着她一路寻找爱情。很多读者问我,把小寒写得那么好,然后您为什么又让她死去?把结尾改了吧?写到结尾时,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很难受……我也舍不得小寒死去。

王红旗:我觉得这个结尾太高明了,从整个信仰的角度来看这是最好的归宿。

崔卓力:从去年12月份开始,我社世界华文文学出版中心,把海外华语作家小说库的项目重新启动了。这个小说库和国内的这套紫砂壶长篇小说书系是并列推出的两个文学品牌,国内已经做到第19部了,您这边是第三部,还有第二部叫《路过纽约》原来叫《荒原》80年代4个清华北大的学生,各自带着梦想去了,结果每一个梦都破碎了,他们以为到达了,我为什么改书名为《路过纽约》?人生的每一次都是路过,永远都是在路上。所以让您这个小寒,她在死亡当中给生命一个停顿,她并不是终结,只是进入了另一个人生的轮回,还要往前走。还有一点就是您在小说当中,因为您使用了医院这么一个载体,是您熟悉的生活,直接就把读者的关注点,推到了一个生死面前,在生死面前人的思考一定是很终极的,很体现美丑,特别体现人性的思考,您在这个当中把中西方文化的不同,又在每一个故事情节当中体现出来了,这个不同又表达得非常轻松:急诊室来了一个男的,是因为车祸吧,已经脑死亡了,但是死者提前有过器官捐献的遗嘱,后来最感动人的还不是医生,他的妻子赶来,非常冷静的配合医生核实捐献器官的手续,完成死者的遗愿是西方人表达最爱的一种方式了。这就跟中国的文化观念不一样了

施 雨:在医院这个环境里,在死亡的面前,人性表现得最彻底。而文化差异和冲突也最多。我是想告诉读者,世界上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情感表达方式。那个器官捐献细节,当时对我触动很大,您不能说她不爱她丈夫,但她有她的方式。

崔卓力:配合器官捐献,这是她表达她爱她丈夫,所以您感觉不是小寒一个在成长,在挣扎,是所有人在挣扎,这是我出版的原因,其实看上去是个性化写作,就是小寒个人情感流程,实际上在这里覆盖了很多人类共通的普世情怀。

施 雨:我是在避免煽情,写得很克制。

崔卓力:把握得非常有分寸,读的时候总拽着读者,她要出事,这小寒又要出事,读到后来也没有出什么大事,这种淡淡的哀愁一笔一笔加厚了,一直到后来,这样给人留下的东西是越来越浓郁。施 雨:真的是重新思考的过程。我写的时候完全是本能,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崔卓力:我开始写短篇小说的时候和我后来完成的根本就是两回事。《赶场》也是写生活的横切面,您说的那种感觉我非常有体会。

白军芳:小寒这个女人根子上是东方女性的气质,对西方文化有一点点不适应,反映很明显,您可以感觉她处的那个环境是美国的环境,其实她的本位是中国文化,比较温柔,善良。在碰到异国文化的时候,感觉需要文化上的调试,我们说的华文文学的特点就出来了,七十年代过去一大部分作家是以东方气质主宰着作品。

崔卓力:我们整个女性创作,包括新移民文学面临的一个问题,实际上中西方文化的撞击与汇合,最后是殊途同归的,总体的价值观,在终极的人文意义上是相通的,应该是一致的,您让小寒死到纽约世贸双子座的废墟下是太绝妙了,而且这种象征意义,选得太好了,实际上美国世贸中心,它埋葬的是什么,双子座的倒塌是整个人类面临恐怖主义的话题,在恐怖主义面前全人类都是一样的政治观, 这是跨国界的一种灾难。

王红旗:美国“911”,只是现实事件,但作为人类思想和精神意识上的现代性危机,是共同病症,把世贸双子座作为中心,有很多可挖掘的空间。这就是小寒选择走向死亡的内在必然。这部小说封面的图,简直是绝配。

崔卓力:封面上的那片羽毛,让它轻轻地落在那儿,没有这个羽毛,全书写意的感觉就没有了。

王红旗:这个飘零的羽毛,如同国内一个电视剧里的红色丝巾在楼宇之间飘着。营造出来的意境,正好跟您所写的内容有一个很好的呼应。

崔卓力:最开始不是这个羽毛,是一个女孩子,有点像油画的女孩子,脖子很长,背脸,脸朝着这边,守望,那种茫然,我觉得太写实了,我就说换这个,就是这样,这感觉是什么呢?这就是一句诗在那儿飘着。

王红旗:我觉得那是一个灵魂。

施 雨:或者是一个启示。

崔卓力:急诊室的白色世界,跟白衣天使的身份也有机地结合起来了,一个好的封面一定是对这本书主题意识的提炼和升华,是书名中没有表达尽的一种形象诠释.

施 雨:文字也配得非常好。

白军芳:这里面小寒婚恋经历里我感觉有点奇怪,高医生出生于一个高级军官家庭,她听说以后不仅没有意外惊喜,反而感觉疏远,如果是当代物质女孩,谈了朋友,结果发现对方是高干子弟肯定很激动,在您这儿处理得很警惕,小寒回家还商量,看这个人还可以才接受,为什么要有这个情节,这个地方让人觉得心理上,跟现在的物质女孩很不一样,这种表达真实吗?

施 雨:她是80年代的。白军芳:一般读者都是20多岁的群体。施 雨:20多岁正是喜欢看爱情故事的年纪啊。白军芳:也就是说小说里面您创造一个80年代的女孩子,不是21世纪的女孩子,那时候婚恋观和现在婚恋观有很大区别。

施 雨:我不相信现在所有女生都物质化,也有追寻精神伴侣的。所以,小寒应该可以是当代的女子。白军芳:您写《下城》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一章美国,一章中国,国内写的非常有张力,非常吸引人,写美国的时候,小寒对于生活的一种适应,就显得有一点生涩,正常的比较亲密的人际关系一直没有出现过。让人感觉很真实。 施 雨:西方的人与我们中国人的情感表达不一样,中国的亲友关系更近,情感表达更强,我是想反映最真实的西方人文,最真实的生存状态,遇到大悲大喜,他们不是大发泄,而是理性的克制。

白军芳:最后小寒死了,但是我觉得您在小寒就要得到幸福的时候让她去死,就是可能觉得这种跨国的婚恋,好像令小寒有一点失措感,在美国的生活里头,她极力去跟人建立关系,她跟高军官谈恋爱有共同的文化背景,跟施杰恋爱,虽然有很热情的关系,但是我觉得小寒心里头还是孤单的,我仍然能感觉她的孤单感,有没有跟美国文化缺乏关联有关系呢?施 雨:是,您说的是焦虑,小说主人公的这种焦虑一直贯穿故事的始终,她有淡淡的,她一直在寻找心灵契合的伴侣,她的爱情一直在路上。崔卓力:他说的情况我认为正是她创作的文本上的一个特点,很高明的一个技巧,这个实际上不是说小寒碰见那个男人不行,是她自身有一种东西在躲闪,我封底上写的那段话,就像躲避一座座山一样,稍稍有点戏,她觉得不是就躲开了,这个不是很表面的含义,可能是文化的差异了,又觉得跟她的感情不是很默契或者怎么着,来一个,她躲一下,来一个躲一下,实际上是小寒在主观上很抗拒这个事情。

施 雨:虽然她跟高医生很契合,后来为什么走,其实也是躲避。按照一般的情侣反应,女方会去闹,而她却选择出走(出国),她就是在躲避。小寒的性格就是退一步的感觉,她永远都在退一步。她希望给对方空间也给自己的空间,我们喜欢说,一步海阔天空,但是,退一步往往是阴差阳错。性格就是命运。那么好、那么聪明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没有抓住爱情,因为,她不够勇敢。小寒的性格是有缺陷的。一方面她在事业上往前冲,有胆量,有魄力,在急诊室那种很男性化的职业的氛围中,她可以冲到前面去。另一方面,在感情上她是含蓄的,退却的。她没有自信,这是她的弱点,这种性格决定她抓不到东西,她在关键的时候就往后躲了。

崔卓力:好多优秀的女子的选择都是这样。为什么说看着她特别优秀,为什么感情这个事情解决不好,就是因为她自身的这些东西,还有过度追求完美,过度追求内心的强势,在爱情上,在情感上必须是内心的强者才可以。

施 雨:对,内心是公主型的,是完美主义者,有洁癖,不要次的,不要有污点的,不满意的话,情愿现在可以不要,不到时候就是不要。但是,她等不来她要的东西。很多优秀女性是在等待中失去很多东西的。崔卓力:完全是这样的。施 雨:很多人问我,您在小寒这个人物的处理上不对吧,小寒在事业上表现得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感情上那么失败?我说,现实生活中很多聪明的女人,往往在情感上并不顺利。崔卓力:“您不是我的那杯茶,怎么喝也喝不出味来”。21世纪的女性寻找情侣的时候,她赋予情感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女性,男人在物质上满足您了,外表上满足您了,您又渴望内心跟他有交流,可以在精神上也调到频道。您的齿轮那么多,有哪个男人会拧紧呢?哪有那么完美的男人。小寒自己慢慢躲,最后没有出路了。小说最后只能有这种结局,或者说小寒只能是这种命运。

王红旗:这里面还有一个择偶文化的性别落差问题。我听到一个网络故事。有两座楼是配偶楼,一个是男楼,一个是女楼,男的到女楼上找配偶,女的到男楼上找配偶。一个女人去了男楼,第一层是精干的男人,这女的说不行。上了第二层,这一层的男人是很富有的,她还是不满意。上到第三层楼,这层楼的男人是养心的,她觉得这还不够,然后往上走,结果上面是空的。而男人跑到女楼,第一楼是漂亮,长得特别美,第二个楼是有知识的女性,第三楼是有才华的女性,结果男人根本没有一个人走到二楼的,看到漂亮全部停下来。现在女人和男人选择配偶的标准有巨大的反差,我觉得小寒一直在寻找,她之所以没有选,之所以没有找到,与这种择偶文化的性别落差有很大的关系,不管她走到纽约,还是待在国内,男性和女性之间的择偶观念的差异,不管东方和西方落差都太大了,有时候给女人造成了无法承受的压力。很多精英女性最后的选择是,我不要婚姻了,我这样挺好的,我把生命献给大自然。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一种进步,但是女性有很多无奈,有很大压力。小寒最后勇敢地走向死亡去救世,为大爱而死的信仰,让她自己的灵魂得救。

施 雨:911发生的时候,我去现场了,我当时做了很多采访,《911人性辉煌——来自恐怖袭击现场的报道》这本书是我主编兼主笔。《小寒》原来是个中篇小说,因为911的触动,我改写成了长篇小说《下城急诊室》。

王红旗:您的创作状态其实还是很灵活的,挺有意思的。您刚才说那是接受一种任务,其实我觉得不是接受一种任务,而是您发自内心的有话要说。

施 雨:“海归”采访“海归”是很有意思的。大家都有一段出国又回归的共同经历,就亲近了许多,沟通起来也容易了许多。

王红旗:谈到“海归”文学,您现在是“海归”,又是中国的新移民,算是“新海归”。您原来作为新移民在海外写中国故事和海外的经历,而现在作为“新海归”,成为“海归”女作家,兼有双重身份的时候,您在考虑写作的时候是不是跟以前有一些变化?

施 雨:变化的确很大,新的体验、新的思考。在海外,我们是在西方人文环境下,去实现差异和冲突的融合,而海归则是在外面已经成为一个东西方文化的综合人之后,回到母国又是一个文化冲击,因为即使是本土的文化,经过几十年,也有很大的变化,差异是多元的,冲突是各层次的,融合一定是高难度的。

白军芳:您作为文心社的社长,文心社有50多个分社,您会亲自处理稿件。对于北美的作家作品,应该是比较熟悉的,我想让您概括一下海外女作家创作的状况,您认为这些海外女作家在创作的时候有什么困难?

施 雨:我觉她们的困难可能是有她们自己来说更好,我只能从旁观者的角度来推测、其实很多女作家的困难、困境、局限性都差不多,甚至包括海外男作家都一样。首先,我们是业余的写作者,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所以一般写随笔没有太大的问题,写长篇小说就不一样了。海外作家的创作基本上处于十分自由、完全自发的状态。因为无法靠撰文为生,所以除了兴趣,没有人会把写作当作一个正经的职业来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有时间写写,没有就不写。这样的状况对诗和散文创作有好处,没有功利心和压力,写出的诗和散文作品往往比较纯粹,质量也高。

但是,这样的状态却不利于长篇小说的创作。首先,长篇小说创作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其创作过程艰苦而寂寞,没有人会把大量的时间精力给一个可有可无的业余爱好;其次,要出好作品,需要大量的阅读经典作品,并且反复琢磨、比较、练习,忙于生计或重视享受家庭快乐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第三,因为写作不是生计,不是养家的手艺,所以也就不想精益求精,能写就写,不写也不勉强。如果写了不被认同,干脆封笔。

白军芳:这几年您的创作很旺盛,您母亲角色与作家身份会不会存在冲突?

施 雨:以前我会安排好,没有冲突。现在就更没有冲突了。因为,老公的公司让他越来越忙,我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很独立,他们很忙,不需要我常在身边。倒是老公儿子把我凉在一边,我再不找事做就变成闲置人员了。我可能是劳碌命,忙碌让我充实、快乐、充满活力。

白军芳:现在在写什么作品?

施 雨:我在做博士论文,这对我来说是最难。创作我是半路出家,很多人会说,作家是天生的,但做评论不一样,需要有一个理论基础。一般人读文学博士之前有七年的专业训练,四年本科和三年硕士。我没有,而我做的又是网络文学研究和新媒体这一块,网络发展快不说,可控参考的文献都非常少。

其实我也知道这个很难,但我想既然花时间读博士,网络文学没有人做,又是我熟悉的,特别是海外的网络文学,我不写没有人写了。我写大型女性网刊《花招》的评论。她的女性意识非常强,网络上那么多网络杂志都是男性的,而《花招》所有编辑都是女性,非常特别。现在《花招》已经停刊了,还有很多优秀的,曾经很有影响的网站和网人关闭或淡出,就没有什么人会关注了。这是很可惜很遗憾的事。那些发起人有的是我的朋友,我也有份责任感,一定要把历史留下来,网络的东西不像纸质的,网站一关就找不到痕迹了。

白军芳:您的这些诗歌,小说投放的市场,大部分是在大陆,在华人阅读的地方,在国外投放吗?

施 雨:虽然现在都在中国发行,但海外书店很快就有了。一些图书销售商还会做各州的巡回书展促销等活动。比如东亚图书馆,有的图书馆有中文书收藏,很多新版的书他们都有。现在还有一个不乐观现象就是国人不习惯买书,如果在美国,您是一个作家,金钱上肯定没有问题,买书的人很多,他们一个家庭每年都要买十几本书。一般写作的人会去买书,教学的人会去买书。崔卓力:开卷统计是每一个月一次,所有书上榜情况有一个统计,最终指标数据教辅是第一的,第二是文学。现在的阅读热情没有回归,当然这个回归从哪个角度来谈很重要,但就我们图书在市场的销售量来看的话,整个的纸制出版业的全行业的利润是往下走的,销售是绝对往下走的,网络文学对市场地盘的侵占,几乎是掠夺性的。 施 雨:网络文学还真是值得研究,这是一个方向。崔卓力:网络阅读越来越主流了,越来越大众了。

王红旗:我一直坚信,纸媒是永远的精品。

崔卓力:但是这绝对是高端的小众,我们曾经讨论,以后电子出版,到底能不能代替纸制。

施 雨:我觉得会分流,网络阅读像快餐文化一样,而纸质的书,则是经典作品的保留方式。 崔卓力:再好的电子媒介也有一个期限,我们买光盘到一定程度就不行了,过十几年就没有了,信号就衰减没有了,但是书,如果存下来的话,会永远传世。但是基于这种情况,现在的大众阅读所呈现的是,传世记忆下的经典已经与人们疏离了,现在阅读主要还是娱乐功能。 王红旗:真正的文学是养心的,随着中国文化逐渐地强大,文化还要归回它的养心功能。

崔卓力:现在也没有脱离,网络上阅读也是养心,我只是说这种媒介的发展,可能纸制图书,《下城急诊室》包括《路过纽约》这都是我们出版的书,前几年能发到一万册,今年的量就是5000册。5000册是什么概念?我们做这本书成本都回不来,可以想象,这样的一种冲击,除了网络还有电子书,电子书的阅读,再加上手机阅读,还有平板电脑,什么都可以下载下来看,特别方便,随身携带。

好多人也就是阅读完了就完了,当初汉王电子书来跟我洽谈要紫砂壶书系数字版权的时候,有人说崔老师,我们的书刚上市一年,给他们会不会冲了我们的市场,我说不会,当什么东西汹涌来临的时候,一定要顺潮而动,利用它的有价因素,尽量看到它的正面效应。这的确对我们的销售有关系,而且是正面的关系。 目前,能拿起电子书的人毕竟是少数,至少是白领,看了这本书比较好,他讲给您了,那些人没有电子书,也不想买,就可以到书店买一本书了,一定要积极顺应潮流,包括网络文学。网络文学作为文学的生态是特别重要的一股洪流,您是挡不住的,怎么因势利导,怎么解决在网络文学当中出现的一些问题,然后怎么样提升网络文学的文学素质和传统经典元素,最后相互融合。才是文化管理者需要做的。

施 雨:不要变成恶性竞争。

崔卓力:实际是相辅相成的。

王红旗: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整理一下您的创作阶段。您现在是双重身份,“海归”与作家,从您开始写作到现在十年,您的创作可以分为几个阶段,怎么命名会比较合适?

施 雨:我觉得自己这十年划分不出来明显的阶段,因为我是混搭,一年里有时候出三本书,诗歌、散文或者小说,几种文体我是同时进行,同时在学习,如果一定要我划分的话,只能说前十年我一直是在西方的背景下,写东西方的文化 差异、冲突与融合,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都是这个主题。以后的十年,我可能会关注“海归”,关注国内的这些故事,我会在中国的背景下,写东西方的文化差异、冲突与融合。

王红旗:正是因为您身份转变了,创作也会转变。

施 雨:我自己的体验也在变,我在《上海“海归”》这本书里面已经表现出来了,当时虽然才回来半年。这都是文化冲击啊!当年出国的时候被冲击了,现在回来了,还是被冲击。这种冲击激发思考,才是创作的动力和源泉。

王红旗:您的文学创作,第一段是您离开故土,在外定居,站在西方的国土上来写西方和东方,这个阶段是连根拔起的重生阶段。而您现在“海归”,站在自己的文化母体上来思考东、西方,当代中国变化如此之大,您的变化也是如此之大,对您来说又是一次新的成长,是您创作的第二个阶段。当您再进行创作时,对东、西文化的新认识会不断加深,反思会更多,会引起您的意识上的一种新变化,可能对您来说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施 雨:我回来后感知的中国和我们出国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有不认识的感觉,国内对我们也不认识,不太认同了,觉得我们很傻,跟不上时代。确实,中国,我们有20年不在场,90年代经济腾飞之后,人的价值观和审美观起了颠覆性的改变。

王红旗:就会激发一种新文化的产生,在中国文化母体上制造新文化的时候,可能就会把糟粕和经典的东西分得更清楚。崔曼莉说,很多人不知道现代性的精华是什么,觉得大众消费文化才是西方的精华,其实这并非西方文化的精华,而是一种市场营销的策略。

施 雨:她说得很清楚,是一种营销的阴谋,在西方很难把某种时装变成一个潮流,是因为民众很有个性,思想成熟。但是中国跟风却很厉害。

白军芳:我一个朋友做服装的,说,什么叫潮,我今天进了蓝色的衣服,我就电视上轰炸,广告上轰炸,结果就是潮。这就是一种阴谋。

施雨:但是要认这个账啊,我们很多人没有大脑,没有判断力,就被广告带着跑了。

崔卓力:一个小孩走到半道上流鼻血了,脸望着天,后来来了两个人也站着望天,后来半小时过去站了一大片人都望着天,最后一看,第一个孩子是因为鼻子流血了,仰头望天会少流一些鼻血。这就是盲目的从众心理,这在当代中国很盛行。

王红旗:期待您的新作品,希望小寒能在烈火中重生。正是有您的思考,才使得您和她真正融合在一起了,我觉得有您的第三次重生,她也会有第三次重生。

施 雨:小寒有我的思考和我的审美在里面。有记者问我,小寒的哪一段感情是您真实经历?我说都不是。我的小说一开始是怎么思考的,人生有很多选择,可是,最终只有走一条路。我就想了,假如当年我不这样选择,我走另外一条路,那么,我会是什么命运?我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我另外一个选择的假设是写小寒的动因,还有很多原因促成了今天这本书。

崔卓力:您离开中国缺席了20年,现在您以作家的身份再回归的时候,特别希望您,努力拿出来离真理最近的作品,让我们看。

王红旗:离真理最近的作品,就是人类的终极价值和终极关怀。

施 雨:非常感谢您们对我的提升,以后我知道如何去思考,下一步肯定会更成熟。

王红旗:非常感谢诸位做客中国女性文化论坛,期待下次再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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