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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冰:消费社会的情感建构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11-11-03  发表评论>>

王冰冰:消费社会的情感建构——读安顿《结婚吗》有感

王冰冰中央民族大学博士

安顿的《结婚吗》是一本可以让人一气呵成同时又能发人深省的书,它以当下都市人的婚恋为题材,却又不仅仅只关乎婚恋。作者在勾勒形形色色的“剩男剩女”的故事,却始终在质疑“剩男剩女”这一时尚名词或曰命名方式。曾几何时,大龄未婚的青年男女还是响应国家“晚婚晚育”号召的先进分子,或如作者所言“二十七岁在上个世纪还是女人的黄金年龄”,现在他们却被统统丢进“剩男剩女”的行列,被纳入这一听起来略含讥刺的、不太光彩的范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为荒谬的事实。正如文本中最后一章“挑剔老剩男”愤怒质问:究竟谁是“剩男剩女”,标准是什么?是谁的标准?通过作者精心选择的这14个详细生动的情感案例,不难发现在当下中国的大都市中,所谓“剩男剩女”通常隶属于都市白领阶层,有着较为充足的消费能力,是一群追求更高生活质量、有着较高品位的人,或者如作者所言,“这个时代的‘剩男’‘剩女’都是同龄人中的精英分子”,而正是这样堪称社会中坚力量的精英们却仅仅是因为“晚婚”便要承受着来自社会、家庭各方面的猜忌与流言,甚至是不无恶意的诋毁与排斥,而这样的情形在女性身上体现地尤为明显。

其实与今日流行的所谓“裸婚”“隐婚”“闪婚”等婚恋现象相似,“剩男剩女”不过是现代社会的一种话语建构,正如作者在文中指出,“剩男剩女”的出现与媒体的大肆炒作、推波助澜不无关联。正是媒体的渲染与造势,在全社会范围内造成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对未婚男女构成完全没有必要的心理压力。在这个史上压力最大的时代,媒体与社会无时无刻不在制造与生产形形色色的、全新的焦虑、恐慌与压抑,而婚恋与情感不仅不再能够成为现代人暂时逃脱物质羁绊的理想“飞地”,反而成为制造新的焦虑与压力的又一源头。可以说在“剩男剩女”这一命名方式出现以前,这样的群体其实并不存在。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在都市的重压之下,因各种原因尚未寻到合适的“另一半”的普通都市人,却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成为一道刚被发现的、非常态的都市“风景” 。而正如日本学者柄谷行人的分析,一种新的“风景”被发现或曰出现,首先是因为人们的内部装置及知识结构发生了变化。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时代,消费主义无孔不入地渗入都市人的日常生活,构成人们生活经验及情感体验,并反向建构着人们感受、体验与记忆的方式。可以说“剩男剩女”这一道都市风景的出现,首先在于被消费社会培育的、被媒体询唤的大众的知识及情感结构的转变。

不管在哪个时代,婚恋行为多少总是要牵涉现实及经济方面的因素,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今天,这样的经济及物质性的考量无疑比例过大。爱情与婚姻似乎必须与房子、车子等等物质性因素直接挂钩,无论是“剩男剩女”,还是所谓的裸婚、闪婚,都存在类似的经济行为及思维的过度介入。由此造成这些原本一直具有时代延续性的、并不特殊的社会现象,却在当下的中国都市成为一种“问题”,一种值得媒体大书特书、值得人人关注的社会问题,这本身才是一个“问题”,带出的是其背后资本主义全球化的现代语境及消费主义的霸权逻辑。具体言之,大龄未婚男女青年、没有房子车子与钻戒的婚姻之所以能够在当下都市成为“奇观”般的存在,只能源自消费社会中一种视角的转变所带出的对于曾经并不鲜见的社会现象的重新发现,是一种对原先寻常之物的再度辨识与指认。或者说是一种旧有社会现象接受新的历史语境的重新编码的结果,是其进入“话语—权力”网络之后经历的话语生产与再生产。而媒体对于大众心理的询唤与建构无非是消费社会的又一则行之有效的诡计,因为在媒体及消费的巨大胃口中,任何一点切身的、私密的体验都可以成为消费主义捕捉的对象,而婚姻与恋爱也需要成为各种消费方式的辐辏点或催化剂,从而填充并满足消费主义那巨大且贪婪的胃口。而正如柄谷行人的分析,风景一旦被发现之后发现风景的装置及内在知识型的变化便将作为“源头”被掩盖起来,同样,当“剩男剩女”这一都市风景被发现/命名之后,被作为一种“非常态”的存在确立之后,被掩盖与遮蔽的其实是隐身其后的全球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某种“病态”。

作者在序言中曾说过,她的写作动机源自一次与时尚“剩女”的交流,“婚姻市场”、“滞销品”、婚姻的“国际化”道路等匪夷所思的词汇成为作者再度思考现代婚恋问题的一个入口与契机。因为对于那些娴熟地操持着热门经济术语以谈论原本神圣、至少是形而上的爱情与婚姻的都市人而言,也许婚恋与各色商品交易并无本质上的区别。以经济术语改造爱情话语,并非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调侃,因为爱情与婚姻在被经济术语转译、翻译或曰重新编码之时,其内在无疑也经历了某种无可挽回的丧失与改变。而最为令人担忧的仍然是这些时尚词汇/话语背后暗示的现代都市人“内在装置”即思维方式及知识型的转变。因为这一看似轻松的话语转换得以成立的前提是有问题的,那就是属于私人的情感体验、交流与商品交易行为在人们的思维中可以自由转换的程度。而使这一前提得以成立的无疑是全球资本及消费主义的造就:将原本因人而异的个体经验与情感体验扁平化、同质化,使之化整为零可以用金钱衡量计算,可以在市场上交换买卖。犹如劳动被抽象化与异化,情感也同时经历了一个抽象与异化的过程。爱情被抽空内涵,成为可以被等价交换的物品,从原本迥然不同的生命体验与情感结构中转型为统一性的资本运作。此处的关键尚不在于爱情与婚姻沦为商品这一滥调,而是可以将完全异质的东西变为等价物的思维方式,婚恋问题被经济学化提示着这样一个严峻的事实:现代社会中的人在很大程度上作为经济功能来生存、被定义和自我定义。或者说由商品经济与消费社会所塑造出来的“都市人”的知识结构无法理解或兼容任何一种无关经济效益的行为,而只能将其指认为一种反常或病态。正如愿意“等一份真爱到两鬓如霜”的执着、高尚的行为在今日却只能被人们指认为婚姻市场上“滞销品”的某种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

作者的实录式的写作方式,在笔者看来其实并非只是一种记录与重现,而毋宁说在当下开启了一种新的写实主义的可能。因为以一种互动、情感参与的方式介入文本的活动,正是投身于现实的危机、矛盾、意义纷争与创伤体验之中的一种可能的路径。这14个小故事不仅仅是对于当下都市人情感经历的一次梳理与汇总,其意义也不仅仅是“当代青年的婚恋启示录”,更是资本主义全球化时代的一种突围方式,从消费主义营构的抽象空洞的都市空间中试图还原属于个体的情感记忆与经验的可贵尝试。因为当那些对爱情仍然向往、对婚姻保持虔诚的男男女女被冠之以“剩男剩女”的名号或曰头衔之时,他们不仅仅被“污名化”,同时也被彻底地同质化了。他们极为个人化的情感体验,他们在迥异的追求与选择中凸现的独立个人主体意识都被这种命名/话语的政治/暴力化遮蔽了。而作者则试图从那些被经济行为及术语规范与管控的单义、同质性的群体中还原一个个鲜活的个体生命,极为个人化的、不可复制与化约的情感体验与记忆,这样的写作行为/实践无疑是一种可贵的尝试。正如作者在序言中的期待,便是“有多少个人就会有多少个因缘故事,即使相似的开场,也会被不同的人演绎出不同的过程和结局”,而对于诸多专业或非专业的读者们来说,无疑也存在多重可供选择的想象路径与空间,而消费社会对于婚恋的建构,全球资本主义时代的“风景”之发现,是笔者在其中读出的故事与逻辑。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毅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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